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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四中原校长刘长铭:我们不缺少改革的想法,缺改革的勇气

身穿黑色西装、白衬衣,搭配灰条纹领带,一头黑发,精气神儿十足……在北京四中校长任上退休近两年后,刘长铭看上去略胖了些。

曾获“中国最具魅力校长”称号的刘长铭,近年来很少接受采访,他说,一是因为退休后依然很忙,二是觉得媒体对他有误读,多少有些抵触。他还曾是民盟中央委员、全国政协委员,第十一届、第十二届全国政协常委。

北京四中是百年名校。刘长铭在任北京四中校长期间,倡导恢复了四中初中部,从初中开始培养具有“杰出中国人”意识的学子;他着手组建了“道元班”,倡导学生在自己的兴趣领域中主动发展,激发学生的内在学习动力,为偏才怪才找到一席之地;从2008年开始,人文班就在四中独树一帜,每年数次到全国人文气息浓厚之地,在行走中进行人文学习。

如今,卸任北京四中校长之后,依然饱含教育情怀的他成为北京金融街教育总校校长,开启了在民办教育领域的探索。

北京润泽学校是他参与创办的第一所民办校,今年9月开学。他期盼把这所民办学校办成一块全新的“教育试验田”,目标是“十年之内在全国创办100所”。

“在公办学校都做了40年了。”他说,“我们都知道今天的教育里面存在哪些痼疾,我们都希望通过研究和实践使这些问题得到一些缓解,得到一些改变,希望在这所学校能够探索出一条路。”

他认为当前在教育改革上,中国的校长、教育人士都理解教育的弊病,“我们不缺少改革创新的想法,不缺少对学生的关心,但缺点改革的勇气,把想法变成现实需要勇气”。

“认为学习是苦的,这很糟糕”

澎湃新闻:从北京四中卸任后,您主要在忙什么?

刘长铭:做乡村教师培训,做教育教学研究,把自己的想法和校长和老师交流。想在一所学校研发课程,让我们的教育理念落地生根。有创办润泽学校的机会,就参与进来了。我觉得应该有一块试验田,而不是空对空地谈理念,把一些理念落地,这样这些理念更容易被社会理解和接受。

澎湃新闻:您是受邀还是主动请缨?

刘长铭:都是老朋友,我们都有很浓的教育情结,一拍即合。

澎湃新闻:您提到,会培养具有全球胜任力的人才?

刘长铭:将来孩子们的职业经历跟我这一代人肯定是不一样的。我在一个学校一个区域,一工作就是40年,而他们要放眼全球,他们未来的工作可能要换不同的地方,甚至不同的国家,他们对于环境的适应,包括自然环境和文化环境、语言环境的适应力,比我们这代必须要强得多。

我国在世界上的影响力越来越大,我们要输出这样的国际化人才,我们要更多地参与国际事务,我们的人应当在国际组织中占有更大的份额比例,这样才能和我们国家在世界上的地位相匹配。学校要营造多语的环境,母语要深厚,英语也是基础,要熟练。第三种、第四种语言,我们要让孩子也有一些感觉,一旦到这个环境里去工作,能够很快适应,很快进步。

澎湃新闻:您说将会探索一些新的教育模式,比如“快乐学习”,但是对于很多人来讲,学习还是一件苦差事。

刘长铭:“快乐学习”并不是一种新的教育模式,很早就提出来了,但社会对此有些误解。学习和探索本身应该是快乐的。人类在追求文明的过程中,如果学习和探索活动是痛苦的,那人类的文明就不会有前进。什么是快乐什么是痛苦,世俗的一些观念需要转变。我们通常理解,吃得好喝得好住得好,就是快乐,其实这是一种浅层次的感官快乐。深层次的快乐在精神层面,比如进步的快乐,成长的快乐,探索和创新中获得成就时的愉悦感。

我们过去常说“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人上人”是一个很糟糕的目标,在此我暂不多说。中国很长一段时间把学习当作一种苦的事情来看,认为学习是一定要苦的,这是很糟糕的理念。

我们放眼全国,现在不仅孩子们学习时有时没有享受到快乐,家长们也在陪着一块受苦。学习一定是痛苦的吗?学习任务多一定是负担重了?学习紧张一定是压力大?什么是负担?一个人被迫无奈做他不喜欢做的事情,这样的事情才是负担,一个人做他喜欢做的事情,就永远不会成为负担。

澎湃新闻:但是让孩子喜欢学习,爱上学习,在学习中享受,我们现在确实不常看到这样的情景。

刘长铭:我们的教学方式,尤其是灌输方式,老师讲,学生被动接受,学生一遍遍做题训练,这很难让学生感到快乐。

有一次我参加一个学生的活动,有四个组的学生来介绍他们发明的项目。四个项目,从下午4点,一直讨论到晚上9点多,非常热烈。老师和学生都忘记了吃饭,我丝毫看不出学生脸上有痛苦,他们完全沉浸在一种发明创造的乐趣当中。

我有一个朋友,小孩在美国上学,小学一年级时,他发现孩子老用电脑,收集一些材料,在小本上写写画画。老师的作业是,到期末的时候,孩子写一本书。

我们能相信一年级孩子能写书吗?这本书并非有多高的学术价值,主要是通过写书,让孩子知道了怎么收集材料,整理编辑材料,有目录有说明,有插图有注解,这些基本技能,让孩子有最初的体验。在过程中,孩子焕发了极大的热情,激发了内在的驱动力。

澎湃新闻:这样的教育才是您理想中的教育?

刘长铭:这是全世界进行课程改革的总趋势,大方向。

我们国家的课程有一点跟一些国家不一样,我们是先把所有的知识给罗列出来,编成一张网。我们要求学生都要牢固掌握这些知识,这就是为什么今天的教学要一遍遍重复,我们认为只有全部掌握了这些才能谈得上培养能力。标准化的知识容易实现教学的标准化,不断进行统考统测,这是一种工业化的操作。工业时代的这种教育理念,在知识经济时代,创新时代,已经不适应了。

现在不少国家的教学主要采取主题式教学或项目式学习,以学生学习为主,教师的教学仅仅是提供帮助和服务。他们先确定要培养学生哪些能力,然后找到主题或具体的问题也就是项目,主题、问题或项目最好贴近实际生活,在解决问题的时候,把所有的能力培养都融到学习过程当中。用中学或做中学是最高效的学习,不论是获取知识还是发展能力。至于学习那些知识,并没有特别统一的规定。

比如动手实验能力,研究实际问题的能力,我们可以通过研究物理问题来培养,也可以通过研究社会问题、化学问题、生物问题来培养。这些知识是什么并不重要,今天的社会是终身学习的社会。知识随时可以拿到,但能力的培养必须早开始。

有“长善教育”,还要有“菜鸟教育”

澎湃新闻:您在四中30年,任校长14年,是否实现了您的教育理想?

刘长铭:当然有部分实现。比如人文游学,比如在技术学科里有一些任务驱动式的探究式学习。我们这么多年的实践发现,任务驱动型或探究式的学习,学生都会焕发出极高的热情。

学生很享受这样的学习过程。这种享受,跟今天小孩打游戏机,忘记吃饭、忘记回家,是一样的。把学习变成这样一种状态,还担心小孩学不好么?还担心他们特别苦特别烦么?还担心小孩出现心理问题、出现抑郁么?

澎湃新闻:在您眼里,什么样的老师是好老师?

刘长铭:我更看重老师的一种外在表现,说通俗一点,做老师应该有孩子缘,小孩一见就喜欢。比如说对孩子友好、亲切、热情,表达能力、感染力等。我们很看重老师的专业热情,看重老师的激情,看重喜欢做老师的人。

澎湃新闻:您在四中做了很多改变,比如做了道元班等。现在回头看,您觉得这是不是成功的尝试?

刘长铭:道元班是个多元出口。培养学生某一方面的特长,让学生在发展擅长的项目过程中,能力得到进一步发展与提升,让学生的发展更符合天性和个性差异。不过还不仅仅是这些。前几天我在国家会议中心讲,润泽的教育要坚持全人教育,也要有长善教育,还要有“菜鸟教育”。“菜鸟教育”就是要不断开拓学生发展的新领域、新空间、新方向。

澎湃新闻:人文班也是四中标杆性的班级,但是现在已经不分文理了。它还有没有优势?

刘长铭:当初我们设立人文班,目的就不是针对高考,我的同事们对此的认识高度一致,我们要探索一条培养学生人文素养、人文精神的路径。这是一个探索的路,改革的路,不是针对高考适合文科的开设的实验班,更不是为了得文科高考状元,尽管后来曾出过几个状元。抱着这样一个目标,文理分科也好,不分科也好,对继续坚持做这样的实验,并没有太大的影响。

澎湃新闻:有人说四中特别自由,应该说是中学里面最自由的学校,是最像大学的中学。但自由对能主动学习的学生是福音,对自主能力学习差的人是不是灾难?

刘长铭:很难说一种学习方式能适合所有的孩子,每个人需要找到适合自己的学习方式。的确有些孩子更适合老师做指导,全方位、全天候的安排。但是到了高年级,需要有所转变,将来他离开学校以后,会受益终生。

将来润泽是一个九年一贯制或者12年一贯制的学校,我们可以把更长的时间段打通。我们在低年级更注重培养自主发展和习惯,高年级的时候就能够更好发展。

澎湃新闻:您给自己的校长任期打分的话,会给自己打多少分?

刘长铭:我不给自己打分。每个校长都会有成功的地方,也有不成功的地方,这些对于后任者都是经验和财富。

四中的老师非常好,他们奉献自己的智慧,不计较个人付出与回报。这样的老师是把四中办成一所好学校的最重要的条件。四中也不是一代人建立起来,是一代又一代人。

在过去的三十年里,我非常幸运跟中国最优秀的一批老师成为同事,他们也促进了我的成长。

澎湃新闻:有没有留下什么遗憾?

刘长铭:有很多想法,但后来没有做成。我一直说四中要培养有国际视野的学生,人文游学就不应该局限于国内。我希望能够做一些国际游学,比如到牛津到剑桥去,到三一学院看一看牛顿当年工作过的地方,在那里哪怕就停留一个礼拜,到威斯敏教学感受下名人的墓地,感受一下他们对人类文明的伟大贡献,感受下人类近代科学文明的发展过程,寻找这些人的痕迹。我相信会对人的内心世界有一种震撼。

但是没有成行,这是我的一个遗憾。

“教育要呵护创造力责任感等天性,而非泯灭”

澎湃新闻:今天的家长对教育越来越焦虑、越来越不满意。

刘长铭:我们今天对教育的不满意是处在一种高需求层次上。为什么越来越多的焦虑,因为世界变化太快,我们的教育还没有跟上,这是一种高层次的焦虑,从某种意义上讲,这种不满意是社会的进步的一种反映。

澎湃新闻:您曾提到家庭教育决定孩子的一生。您觉得家庭教育中最重要的一点是什么?

刘长铭:家庭教育最重要的是给孩子一个丰富的内心世界,品德,态度,人生观价值观。至于学钢琴学小提琴学英语学奥数学画画,这些不重要。

澎湃新闻:这就是您说的素质教育吗?

刘长铭:什么叫做素质教育?现在社会误解太多了,以为学唱歌学跳舞拉小提琴弹钢琴,这叫素质教育?这是对素质教育的误解。

素质教育,我们提出学校教育要促进人的“四个构建”,即:生物性构建、人格性构建、社会性构建、工具性构建。我们今天的教育要促进这四个方面的协调发展,我认为这就是素质教育。

什么是生物性的构建?人首先是一个生物个体存在,要强壮,要健康,对世界的感觉要足够灵敏,要有很强的适应性,能够不断地做自身调节。也包括兴趣、好奇,还有创造力、责任感等等,我认为这些与生俱来,这是人的天性的一部分。我们今天的教育是要呵护这种天性,别泯灭。

什么是人格性的构建?这包括人在社会中的角色意识,包括主体意识、存在的意识,包括性别、角色,包括性格、性别、气质、情感、修养、意识、精神、心灵、感激、人性、博爱、信仰、良知、尊严、热情、情绪管理、生活态度……包括人生观,价值观,这些是最重要的。

社会性的构建。人之所以成为统治这个星球的物种,不是靠力量和速度,而是智慧以及人与人之间建立起来的紧密联系,社会性构建包括人际关系、道德修养、规则意识、沟通、交流、表达、理解、同情、合作、包容、尊重……等等。

最后才是工具性的构建。就是今天我们所学的知识技能。

这四个方面的构建,既有一定的顺序,又相互交融。今天我们教育中出现问题的部分原因,就是把这几个方面的构建割裂开了,顺序也搞乱了,把工具性放在第一位是有问题的。

澎湃新闻:您还说不要认为上名校就决定孩子的一生。但现实中就是名校光环,对人的一生有非常重大的影响。

刘长铭:我们有时候理解教育,理解人生,可以用一种回望的方式。决定人一生的是什么?是态度,是终身学习,态度决定一切。如果你说只有进名校才能成功,我可以举出反例,来说明有些人很成功很有成就,但他们不是名校毕业的;如果你说成功的人一定有背景,我也可以举出反例,来说明有些人没有什么背景,是凭借自己的不懈努力取得成就的。但是,如果说一个人成功的原因是他或她终身努力学习终身勤劳进取的结果,对此我举不出任何反例,我至今没有见过一个好吃懒做不学无术的人取得成功有所成就的。面对未来,我不知道学什么才能够适应,我们唯一知道的就是,培养终身学习的热情,要不断学习,要终身学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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